最新网址:www.yiruan.info 白菘收到白梅儿给她的口信后,知道以白有禄的性子,他能说出那句话,就证明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,剩下的只需要再推波助澜一把,就能凿定了。
入夜后,白菘悄悄去了白有禄家,绕到屋子正背面,在一堆杂物下面,翻出了早藏好的一干木符、铜钱,摆了个小小的聚气养阴阵。白菘深吸一口气,盘膝而坐调息,待能感受风灵水长之时,拿出一张黄符,燃尽化在符阵里,四周的小白烛刹那间火苗旺了旺,白菘拿起桃木剑,手缓缓抚过上面繁复的刻度,剑尖直指阴坎位,那方位上的蜡烛无风而闪了闪,白菘低声喝道:“习坎,入于坎窞。阴风昭昭,乾坤幕耶。求小得,未出中也。速授形!”
符阵中的烛烟渐渐拢聚,形成一个疏离淡漠的人影。白菘一挥手,那烟雾便脱离开,顺着窗沿飘进了屋。
白有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心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争吵,一个说梅儿是你心贴肉的宝,怎能送去让外人养;另一个说那不是外人,二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,她跟英娘姐妹感情有多深,就会多疼梅儿,这才是对闺女好!一个说今天的事只是意外,以后多防备一些,邻居再帮衬着,娘不会再多惹事;另一个又说娘这个性子都一辈子了,根本改不了,最稳妥的还是不让祖孙俩在一起!
他长长叹了口气,脑子都累成了一滩浆糊,翻个身,却看到了炕上形单影只的枕头。白有禄心里一酸,伸手摸了摸那空着的枕头,嘴里不禁喃喃,“英娘,若是你会如何?我好难……英娘,你现在可还怨我……”
迷迷蒙蒙中,白有禄感到屋里的烛台忽地亮了,身后好似有什么异常,慢慢转过身子一回头,只见一个虚影飘在窗上,两个空空的眼洞子盯着自己瞧!这一吓全身的冷汗都下来了,可再细看,那虚影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,淡淡的眉弯弯的眼,甚至还有额上眼角过早爬满的纹路,都在此刻一清二楚,白有禄熟悉的心都颤抖起来,他轻轻的爬起来,唯恐动静大了惊走了她。走到近前细细看着眼前这张脸,忍不住百感交集,那个虚影却对着他柔柔的笑了起来。白有禄的眼泪瞬间喷薄而出,一个八尺高的汉子哭的细细碎碎像个孩子,语不成声的道:“英娘,你终于来了……我天天想着,夜夜盼着,可就是不见你找我来托梦,我伤心啊……英娘,你在下边,过得好不好?我给你烧的纸钱够不够花?你,你可还恨我……”
虚影仍是柔柔的笑,温婉贤淑一同昨日,白有禄情不自禁又往前几步,那虚影却好似吓到一般,往后飘走了数步。白有禄忙止了步,不敢再上前,“莫走,莫走!我不上前了,咱们,就这样说说话,可好?”
虚影又飘回来了些,眼神也渐渐能看清晰,白有禄几乎可以看到她那双素来和气的眼神下,藏不住的一丝哀伤。他也不禁悲从中来,“英娘,小桃儿在下面跟着你呢?她还好吗?怎的没有回来看看,她是不是,也恨我这个爹没用?我,我对你不住,早年娶你时说过会护着你,只要你忍受住我娘的嘴,其他的脏的累的都由我干,管饱享福就好。可是,我没想到的是,就是她那张嘴,成了你的催命符……英娘,你说,我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你……我悔啊……”
虚影绕着白有禄飞了一圈,最后小心翼翼凑到白有禄近前,极其温柔的摇了摇头。白有禄眼里有了些亮光,他大手抹一把眼泪鼻涕,“英娘,你不怪我了?”虚影开口,但却发不出声音,她懊恼的低下了头,白有禄大睁着眼睛,急切道:“没关系,你说,我来猜。”
虚影看了他片刻,头渐渐侧向一边,看向了隔屋的方向,眼神中的哀伤愈渐浓郁。白有禄看了看隔屋,回过头看着虚影,艰难的道:“你想说的,是梅儿?”
虚影点了点头,对着白有禄慢慢的张口,作出几个口型,白有禄一个一个认真看着,说道:“大、郎、放、了、丫、头、吧。”
白有禄好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他看着那张可看却不可触碰的脸,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都疼得厉害,他道:“你也想,让梅儿去跟着她姨母住?”
“我、想、让、我、的、孩、儿、忘、了、仇、痛!”
白有禄仿佛醍醐灌顶一般,是啊,在这个家里,这道疤一直留在所有人的心理,这么小的孩子,记着亲爹祖母的仇,他还期盼什么美满?最快让她忘记一切快乐起来的方式,就是远远的离开这个家,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家。
白有禄慢慢挤出一个难看的笑,“好,我答应你,我会让她离开这些糟心事。”
虚影看着他温婉的笑,白有禄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好像英娘听到这句话后,眉目舒展了不少,眼神里的哀愁也消散清澈了些。这样也好,如果这就是英娘未了的心愿,他会用尽一切努力让她如愿。梅儿去了城里,也未必是坏事,自己可以常去看她,她若过得不好自己也能立刻晓得,让周围的人都知道,她还有一个慈父,也是有温馨的家族在背后撑腰子的。再往后说,在城里也能遇到更好的小郎君,说不得他家大丫头还真有个造化,能嫁个会读书识认字的俊俏小郎,合合满满的过着一辈子。
在他的畅想中,那虚影渐渐淡化,好似心愿已了般,慢慢淡化尘烟,消弭于无形。白有禄急急地奔过去,口中大喊:“别走!英娘!再跟我说说话!”一把抓向那袖子,却只抓了一手空,再看看面前,哪里还有一缕烟?
“英娘!别走!”白有禄大叫着醒了过来,看看屋里空寂漆黑的屋子,再看看自己身上严丝合缝盖着的被子,原来只是一个梦。
这是英娘来托梦了吗?白有禄双手虚虚的握了下拳,什么都没有。他慢慢拿过英娘的枕头,抱在怀里,漆黑的午夜,一个人坐在床上泪如泉涌。
屋外白菘见白烛全部熄灭,法力已收。便拆了阵符,将一干物件收拾干净,仔细清理掉自己的足迹,慢慢循着夜色回去了。
干他们这行的有个规矩,净鬼师不养鬼。正所谓万物相克,阴阳有悖。造物主给每个存在的生灵都赋予了能力与束缚,人奈何鬼怪不得,便出现了净鬼师;被妖精欺压的没法子,便出现了降妖师。但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,他们净鬼协会里三大定律四大原则林林总总百二十条,最常被耳提面命的就是,净鬼师不得蓄养阴灵。按白菘的理解,就是杀牛的不能养牛更不能给牛喂人肉。违者不仅损自己天道阴德,一旦被协会发现,直接吊销执照,开除协会,官网上大字通报九个月,这条路基本就走到头了。
白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有这样系统成熟的协会组织存在,也不知道这里的因果轮回存续更替的周期,只是多少年的习惯,她本能的不想多接触阴物。加上这个小身体本身就是极阴之体,她可不想这么衰的早早被侵蚀死。今天只是用了一个小手段,用聚阴阵勾出极淡的邪气,改了运道化成梦兆潜入人体。人在睡梦中易受影响,心中所思所想便会化为梦中实景。白有禄其实潜意识里也是赞同把白梅儿送走的,只是还没有足够的借口说服自己克服这道关卡,这时候英娘的遗愿便成了一剂强心剂,天赐圣旨一般给了他强大的意念,反倒也省了白菘不少事,不用费劲去操控他的梦,只要稍加引导便达到了目的。
白菘觉得自己双腿机械一般往回家的方向挪动,控制这种东西要比绞杀它更耗费心神,而且不敢消耗太多真元,恐怕引来后山哪位大能的兴趣,一直小心翼翼,她近几日始终夹着尾巴做人,不敢再招后山的眼。等她逃出这片疙瘩地,一定要浪个够本!
十天后,白有禄亲自驾着车,将白梅儿连带白菘姐弟送到了平度县城里。城里绢娘早早就得了信,来到城门口特地等着迎人,一见白梅儿登时眼圈就红了,两人抱头痛哭起来,反倒叫一旁干站着的白有禄好不尴尬。白菘看她们哭的差不多便圆缓着气氛,把人请上车,一路颠簸着往杂货铺去了。
白梅儿显然进过城,对着街上的商铺摊贩没什么关注,只是一味的跟姨母说着贴心话。反倒是白菘白瓜两姐弟,活活一副乡下人进城的嘴脸,瞪着眼张着嘴,东瞅西瞅稀罕不已。白瓜主要是对着各色小吃流口水,白菘则是看着两侧林立的店铺,古香古色的门楣,惊叹着,这可比横店真实多了!没有高楼大厦遮天蔽日,没有霓虹灯五彩林立,往来人互相抱拳道礼,宽袍广袖衣带飘飘,嘴里是最文质彬彬的之乎者也,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,又感觉好像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
娟子嫁的夫家姓韩,老父母在南边郡城老宅里,往来要三五日的马车。这里平日里只有两夫妇,店铺位置在西大街较为繁华的地段,分里外间,外间商铺做了杂货买卖,里面的内宅四间半房,也足足够住了。娟子夫妇显然很有诚意,早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,白菘和白梅儿两个姑娘住西厢房,他们的独子韩子业带着白瓜住东厢房。
白有禄帮着把行李从车上取下来,跟着前后左右看了一圈,没什么异议,只是一直看着白梅儿,眼里颇多留恋。
白菘对于他们的骨肉亲情没有在意,她看着窗扉明镜的厢房,三室通透的布局,纯实木的拔步大床,心里念叨着这玩意若是在北京得值一个亿了吧,这才是老娘梦想中的好日子!最新网址:www.yiruan.info